中新经纬5月8日电(袁媛)“五一”假期结束 ，“排队3小时，打卡1分钟 ”再次成为社交平台上的热门调侃。

今年“五一”
，四川阿坝四姑娘山上演“雪山早高峰 ”，大量游客在海拔5000米左右排队“登顶打卡
” ，等待超过1小时
。与此同时
，在内蒙古乌兰哈达火山景区，大量身穿宇航服的游客聚集拍摄 ，被网友戏称为“地球上最多宇航员的地方”。

一个明显的变化是
，人们奔赴一座城市
、爬上一座山、进入一个景区，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为了体验本身 ，而是为了完成一次可被传播的“内容生产 ” 。

与此同时
，“出片率
”成为社交平台高频词
。社交平台成为“旅行搜索引擎”，大量年轻人在出行前 ，会先搜索“怎么拍 ”“在哪拍”“哪个角度最出片
”。短视频平台上
，“同款机位”“同款路线 ”“跟着拍
”等内容不断扩散 。

当越来越多城市开始围绕“打卡”而建设，我们究竟是在旅行 ，还是在完成一次“内容生产 ”的工作任务？

从旅行到“被看见
”

英国社会学家约翰·厄里提出，“游客凝视”并不是一种个人化的观看行为
，而是一种被社会塑造 、被学习而来的“观看方式 ”
。

如今的互联网社交平台，正重塑这种“凝视
”。

中央财经大学数字经济融合创新发展中心主任陈端对中新经纬表示 ，如今的打卡消费
，早已超越传统旅游范畴 。传统旅游的核心是“我去过”，强调空间位移；而现在的打卡消费 ，更像是“我如何被看见 ”
。

在她看来
，Z世代越来越把“出片率
”作为决策旅游目的地的重要因素，这意味着消费驱动力已经从功能满足 ，转向审美表达+身份认同。

这种变化
，也让旅游消费与内容生产开始融合 。过去，游客消费的是景点本身；现在 ，很多人消费的
，其实是可以用于社交平台传播的内容素材
。照片
、短视频、定位标签，共同组成了一种新的“社交货币”。

心理学中常提到的“错失恐惧 ” ，也被越来越多研究者用于解释当下的打卡行为 。一些研究指出，社交媒体会进一步放大这种心理
，人们不断参与热点，并不只是为了体验本身 ，更是为了避免自己“被落下”。

陈端认为
，短视频平台正在重构流量分配逻辑
。“算法会根据完播率 、互动率等指标，不断放大那些视觉冲击力强
、传播效率高的内容。
”她表示 ，这使一些原本小众的地点
，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迅速爆火，形成一种“时空折叠效应” 。

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、现代广告研究中心主任王菲也对中新经纬谈到 ，传播机制正在发生变化
。“传播权力正在转移到用户和算法手中。 ”她表示
，过去城市形象更多依赖宣传片 、广告片等中心化传播，而现在 ，用户短视频
、社交媒体内容与平台算法
，共同构成了一种“平台化传播
” 。

在这种逻辑下，城市空间本身也开始被重新定义
。

“今天的网红打卡地 ，已经不只是城市空间的一部分，而更像是一种被设计出来的传播产品。”王菲认为
，现实空间正在变成可传播的内容模板 。

可以看到，年轻消费群体正在从“拥有商品 ”转向“拥有体验
” ，但与此同时
，体验本身也越来越容易被平台化、模板化
。于是，旅行开始从“看世界” ，变成“被世界看 ”。

这种“被看见
”
，落到城市竞争的语境中，就变成了一种资源 。

年轻游客的流向 、社交平台的话题热度
、短视频传播量 ，越来越影响一座城市的消费活力与外部认知
。尤其是在文旅成为地方经济重要增长点的背景下
，“出圈”逐渐成为许多城市的现实需求。

在这样的逻辑下，打卡地也不再只是景观设计问题 ，而成为一种城市流量运营方式 。

当城市开始为“出片 ”而设计

事实上
，打卡地竞争的背后，本质上就是一场城市流量争夺战。

越来越多城市在打造项目时 ，开始优先考虑“是否出片
”“是否容易传播”
。从灯光装置到街区设计，从咖啡店布局到夜游项目
，视觉冲击力越来越成为核心指标。

“它会让城市从意义生成，退化为视觉刺激生产 。 ”王菲认为 ，这意味着一种危险的趋势
，即表达逻辑正在反向塑造内容生产
。空间设计追求镜头效果，而不是实际使用；内容追求传播效率 ，而不是生活呈现。

如今城市旅游宣传不断复制“烟火气”“文艺感
”“复古风”
，这些标签虽然能快速建立人们的心智认知，但也在压缩城市的复杂性 。

“高效传播往往以信息损失为代价
。 ”王菲将这种现象称为“认知压缩机制
”。即当城市只能通过几个固定标签被认知时 ，其真实的文化层次、生活肌理与地方经验
，也会被不断抹平 。

在陈端看来，算法机制进一步加速了趋同
。例如天空之镜 、玻璃球、彩色墙面之所以被反复复制 ，本质上是算法偏好视觉刺激内容
，最终形成了一种“算法投喂式消费”。

类似现象，在国内多个热门旅游城市都曾引发讨论 。包括大理
、鼓浪屿、宽窄巷子等地 ，都曾因商业化 、同质化问题受到关注
。最被熟知的，是近几年火起来的“我在XX很想你 ”路牌
，到现在仍然被很多城市或旅游景点复制。

需要重视的问题是，越来越多城市开始“有流量
、无留量
” 。

一些网红街区虽然短时间内聚集大量游客 ，但游客停留时间有限
，消费结构也较为单一。大量游客“拍完即走”，真正能够带动住宿、餐饮 、文创等深层消费的比例并不高
。

这也让“流量能否转化为长期城市价值 ” ，成为当下文旅竞争中的核心问题之一。

打卡是入口
，真正留住人的是生活

也有专家强调，打卡地本身并非问题 。关键在于 ，城市是否只有“打卡
”
。

对于城市而言
，打卡地之所以被大量复制，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其具备“低成本流量获取”能力。

王菲指出 ，相比传统城市宣传中高投入的广告投放
、形象片制作
，短视频时代的打卡传播更依赖用户自发扩散 。一处“出片 ”的街角、一个容易传播的场景，就可能通过社交平台实现裂变传播
。

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教授魏翔则认为 ，“它本质上是一种入口经济。
”他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：“打卡地像是城市布置出来的客厅，客厅很漂亮
，可以把客人吸引进门 。但如果想把游客真正留下来，仅靠客厅是不够的 ，还需要家宴
。”

所谓“家宴 ”
，指的是城市更深层的内容——真实生活 、文化体验
、地方业态与休闲场景。

美国城市学家JaneJacobs在《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》中反复提到，城市真正的生命力并不来自宏大的景观和统一规划 ，而来自街道上的普通生活、人与人的互动
，以及复杂而自然形成的城市肌理 。

当前，越来越多游客开始重新寻找这种“真实感”
。今年“五一
” ，除了传统热门景区外
，一批更强调“在地感”的旅行方式开始受到关注。

在上海，不少年轻人没有涌向外滩 、迪士尼 ，而是转向武康路
、愚园路等街区进行Citywalk 。一些独立书店、社区咖啡馆和小型市集成为热门目的地
，“不赶景点 ”“随便走走
”也成为社交平台上的高频表达。

在杭州，桥西历史文化街区 、小河公园等社区型空间热度上升 ，不少游客专门前往菜市场、老街和运河边散步
。“去菜场吃早餐”“在社区闲逛 ”成为新的旅行内容。

与此同时，在北京杨梅竹斜街
、广州东山口等地
，在地展览和社区漫游路线也在“五一
”期间受到年轻游客追捧 。

一些旅友开始反思“特种兵式旅游”，转而强调“停下来感受城市 ”
。陈端认为 ，年轻消费者正在发生变化。“过去很多人是为朋友圈表演
，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为自我治愈消费 。
”

在魏翔看来，中国城市文旅下一阶段的重点 ，不应只是继续制造新的打卡点
，而是把“入口经济”转化为“休闲经济 ”
。

“真正重要的，不是游客来没来 ，而是他愿不愿意留下来、再回来。
”魏翔表示 。

法国人类学家马克·奥热曾提出“非地方”(Non-place)概念
。这是指诸如机场 、商场
、高速公路等高度标准化、缺乏情感连接的空间；它们功能高效
，却难以承载记忆。

某种程度上，如果城市只剩下可复制的打卡模板 ，它也可能逐渐变成一种“非地方 ” 。

王菲强调
，城市真正需要建立的，并不是“视觉风格” ，而是长期的价值认知
。“如果一个城市只能被拍照，却不能被理解
，那么它获得的不是价值沉淀，而只是一闪而过的流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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